第六十四章
  掀开门帘跟韩凤平对视一眼后, 林悠立刻就换了一副夸张的笑脸迎上去:
  “呀!公公,您怎么来了!”
  韩凤平:……
  “快快快,您请坐您请坐, 小雅上茶, 再把我之前从福鼎斋买的几样很贵的点心拿出来。”
  林悠热情洋溢的招呼着,让韩凤平有一种宾至如归的亲切感,他寻常去的瓦子里招呼客人就是这样……
  韩凤平被引到在院子里坐下, 林悠亲自给他又是倒茶又是布茶点:
  “您吃, 您喝。这个茶韩霁喜欢, 可贵了;这点心也不便宜,您……”
  林悠的招呼还没说完,韩凤平就抬手阻止:
  “可以了可以了。”
  林悠的表演被中断, 尴尬的站在那里。
  韩凤平指了指对面的位置:“坐。”
  “哎哟, 哪敢哪敢,公公您想说什……”林悠话说一半, 被韩凤平扫来的一记冷眼吓住了, 干咳一声, 乖乖坐到对面。
  韩凤平眉头紧蹙将林悠从头到脚打量多遍,林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 堆起笑脸问:
  “公公是来找韩霁的吗?”
  韩凤平长叹:“找你。”
  林悠心上一突突,更加没底,笑声都虚了:“找, 找我干嘛?”
  韩凤平说:
  “你们在安阳县时我便派人查过你, 听说你是个画师?”
  林悠眨巴两下眼睛:“呃,随, 随便画画。”
  “随便画画还能被送入画院评选?”韩凤平喝了口茶, 用锐利的目光告诉林悠他已经看穿了一切, 让林悠不必再伪装。
  “你以为单凭你们那演技,就能完全骗过赵氏?若非我在背后护着你们,你们这一路能平安无事回到京城?”
  韩凤平开门见山的说。
  林悠一直以来也有过这样的猜想,韩霁在安平县考科举的日子太顺了,虽然韩霁考秀才的时候故意隐藏了实力,但如果林悠是赵氏的话,不管韩霁考得如何,都会进一步派人来查探,至少要给韩霁制造一点麻烦,让他日子难熬些。
  然而,自从韩霁考上秀才之后,她们在安平县几乎没有遇到过来自赵氏的窥探与阻挠,哪怕韩霁考中解元,成了安阳县的风云人物,赵氏那边都没有丝毫动作。
  就赵氏的心胸来看,这是很不平常的事情。
  韩霁一无是处留在国公府里她尚且看不过眼,想方设法找他茬儿,怎么反而到了外面,她会容忍韩霁出人头地?
  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,说明有人从中阻拦。
  而这个人,十有八|九就是韩凤平。
  所以今天林悠亲耳听见韩凤平当面说起此事,并不觉得太惊讶。
  她卸了身上那种劲儿劲儿的劲儿,恢复成平常状态,说道:
  “多谢国公一路相护。不知国公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  韩凤平看着神情态度像变了个人似的林悠,说:
  “你看着是个聪明的,那我便与你直说了。韩霁的性子随他娘,又软又没用,你们留在外面我还要分心照料,待会儿收拾收拾,明日我派车来接你们回国公府住。”
  林悠听说他们在安阳县和一路上是受了韩凤平的保护,心中是感激他的,但韩凤平张口就说韩霁没用,林悠就不能忍了。
  几乎没有犹豫就给出反对意见:
  “韩霁没你说的那样软弱,是你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吧!说的好听,外边不安全,国公府岂非更危险?”
  韩凤平冷声:
  “你觉得危险的地方才是安全的,在我眼皮子底下,她最多给你们找点麻烦,伤及不到你们性命,但在外面,若是惹急了她,她暗中派人将你们除掉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  林悠垂眸思考一阵,韩凤平也不催促他,兀自在一旁喝茶,等待林悠的回答。
  “您突然这么关心韩霁的死活,是觉得他这次能高中吧。韩家世代从武,若是能出个文臣,于韩家而言绝对是件大好事。说到底,你关心的是韩家的前程,并非真的在意他的死活吧。”
  所以,在韩霁没有考中秀才之前,韩凤平对韩霁的生死并没有特别在意过,要不然也不会出现赵氏让人在安阳县算计韩霁,让他被老奴和一个地痞流氓逼迫到那般境地。
  林悠言辞锋利,并未给韩凤平留多少颜面。
  韩凤平略感不耐,猛地将手中茶杯拍下,反击道:
  “说的好像你死缠烂打在他身边嘘寒问暖,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般。好日子人人都想过,这无可厚非,但关键你得明白,这好日子的根源在哪里。”
  “你说的没错,我确实更关心他的前程。他姓韩,出身在国公府,自小享受了普通人享受不到的尊荣,那自然就要承担起家族的重担,这是他该做的。”
  “今后若他能为韩家开路,韩家也会为他撑腰,相辅相成,谈不上哪边更吃亏,哪边更占便宜。”
  这番言论让林悠无言以对,她没有办法评论这种趋近公式化的关系,韩凤平不像是韩霁的父亲,更像一个棋子的推手,手里把玩着很多棋子,看哪个棋子产生的价值更多,他就主推这颗棋子,无关亲情,无关父子,公事公办。
  “如果韩霁没有科考出成绩,你还会这么关心他的死活吗?”
  林悠忍不住问个彻底。
  但这个问题,韩凤平显然不想回答,只见他起身整理了一番衣服,说道:
  “今晚他回来,你与他说,明日我派车来接你们。”
  林悠倔强咬唇,怒道:
  “国公抬举我了,我可说不动他。你要让他回去,自己找他说。”
  韩凤平冷哼一声:
  “不必谦虚,他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?能让你留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,可见你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。”
  “其实你说不说,我都能让他回去。只不过若我动手,怕伤了他的心,你开口劝他的话,大家能和和气气的,懂我意思吗?”
  说完这些,韩凤平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  谁知院门打开,就看见韩霁站在门外,不知道听了多久。
  韩凤平是独自前来的,连个长随都没带,但他来之前特意打听过韩霁的行程,知道府学这些天都有先生授课,韩霁定会去听。
  此种情况,纵然是韩凤平也觉得有些心虚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,却最终径直从韩霁身旁走过。
  韩霁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,身子略僵,林悠叹息着把韩霁牵进来,把院门关上。
  陪韩霁在秋千上坐着,听风声,听人声,听经过他们墙边的脚步声……然而世界的喧闹,在这一刻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似的。
  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光渐渐暗了下来,落日最后一丝余晖从屋脊上消失。
  韩霁主动开口说道:
  “去收拾东西,明天回国公府。”
  林悠有点意外,说道:
  “我刚才想过了,我们就算不回去,国公夫人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,我们住的龙津桥附近,官衙连着好几座,周围大多都是读书人,离太学、国子监都近,她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们如何,没那么简单的……”
  韩霁的眼神似乎比从前有了点变化:
  “就算她不能把我们如何,明天我也要回去。”
  林悠不懂:“为什么?”
  明明韩霁是不想趟国公府那趟浑水的,他考科举的最初目的就是想不靠国公府也能自成一番事业。
  如果回去的话,岂非与他最初的目的相悖。
  “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明年春闱你定能金榜题名,不必勉强自己回去 。”
  林悠握住韩霁的手,给他鼓励。
  韩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说:
  “我不勉强,我确实应该回去。他姓韩,我也姓韩,凭什么我们的生死要捏在他们手上?凭什么他可以决定要我还是不要我?”
  林悠看着这个表情冷漠到有些陌生的韩霁,她能清楚的感觉到韩霁身上那片逆鳞正在崭露头角。
  想到原著中,最后韩霁与他父亲刀剑相向的结局,韩霁追随太子,韩凤平力捧平王,父子俩各为其主,两人注定水火不容。
  韩霁反握住林悠的手,坚定的说:
  “我要回去。”
  林悠有些心疼,人只有真正被伤到心肺的时候,才会瞬间长大,瞬间改变,瞬间坚强。
  韩霁说:
  “小时候我会为了他的一个关注目光日夜苦读,还满心期待他会为我的勤奋与努力多喜欢我一些,现在我才知道,他关注的从来都不是过程,他只在乎结果。”
  林悠说:“你这次回去,若今后再想摆脱就得脱层皮了。”
  韩霁笑答:“我姓韩,身上流的是他的血,不管我离得多远,都不可能真正摆脱。”
  “我生来就在那里,我娘也是在那里死掉的,我放下一切离开,说的好听点叫远离是非,说得难听点就是逃避。用逃避的方式认输,想让别人后悔,想让别人担心。可我忘了,那个家里真正担心我的人已经死了,我却连她死后的尊严都没有保住,让别人肆意践踏她的名声,肆意欺|凌她的儿子。我算什么东西。”
  “所以,我要回去!”韩霁再次重申。
  而后看向林悠,忽然手上一用力,将林悠拉入他的怀中紧紧箍住,在林悠耳边说道:
  “我原本想与你过太太平平的日子,可现实却太平不了。让你跟我回去面对风霜雨剑我很抱歉,但我不想放你走,你也走不了。就算是我霸道好了,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去,稳稳的站在我身边,看着我,守着我。”
  林悠被他搂的生疼,却一点都不想推开。
  她张开双臂回搂韩霁,说:
  “你也别想推开我。刀山火海,我陪你闯便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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